第256章(2 / 2)

林柘浑身剧震,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黛玉,那双深邃的眼中刹那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被触及心底最深隐痛的悸动。

他从未想过,这番直指明廷海政痼疾的言语,竟会出自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之口。而且,她话语中对汪直行事利弊的分析,对朝廷弊政的抨击,其透彻与犀利,竟让他这个“局中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林柘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但胸口的剧痛,竟让他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如同夜枭鸣叫般的怪异鸟啼,三长一短,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林柘的脸色瞬间一变,方才的激动与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变为警惕和紧张。他猛地支起身体,不顾伤口的剧痛,侧耳凝神细听。

叶梦熊和黛玉也同时警觉起来,叶梦熊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身体绷紧如弓弦。

那怪异的鸟啼声又响了一遍,方向似乎更近了些。

林柘挣扎着想要坐起,急促地对叶梦熊道:“叶兄弟,麻烦扶我出去片刻,是我的人寻来了……”

叶梦熊眉头微蹙,与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黛玉轻轻点头。叶梦熊这才上前,小心地将林柘搀扶起来,慢慢向洞口挪去。黛玉则悄然跟在后面,隐在洞壁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观察着。

洞外月色晦暗,树影幢幢。只见不远处几棵老树下,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黑影。他们身形矮小,穿着杂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当先一人看到林柘被搀扶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动作迅捷无声。他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凝神细听,几个零星的音节,让她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徽王殿下、ご無事で何よりです。”

是倭语!这个自称“林柘”的男子,对海上局势了如指掌的痛切,为汪直开脱的激烈言辞,行动间带着浓厚的倭人习气,口吐倭语的接应者,答案呼之欲出!

她扶着冰冷的洞壁,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搀扶着的身影,那不再是重伤的商人林柘,而是盘踞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枭——汪直!

他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雄村柘林人,本名锃,号五峰船主。后来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此时化名为林柘。

汪直似乎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躬身应诺,随即一挥手,其余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他这才在叶梦熊的搀扶下,慢慢转回身,目光恰好与林姑娘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对上。

火光在洞内明灭不定,映得汪直的脸庞半明半暗。他看到了林姑娘眼中那份了然,那份震惊之后的沉静,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汪直心头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凉意,悄然升起。他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眼底涌起复杂的情愫,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什么也没说,在叶梦熊的搀扶下,缓缓走回洞内,重新躺回草铺上,闭上了眼睛。

山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数日后,林柘伤势稍稳,执意告辞。临行前,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姑娘,叶兄弟,救命之恩,林柘铭感五内,必当厚报。望二位一路珍重。”他抱拳一礼,随即,在几名矮小随从的簇拥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

叶梦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那些手下,看着就不像寻常商队护卫。”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悠远而沉重。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胡宗宪的幕府之中,那张针对汪直的天罗地网,想必已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