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骂死他老爹了。
接下来半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带着那帮新兵从最基本的握枪练起。那帮新兵底子参差不齐,有的是农家子弟头一回摸兵器,或者在地方上练过两年野路子,一个握枪的姿势他能掰扯一上午。
沈纪教人凶得很,一个动作不对他能让你在太阳底下举着枪站半个时辰,手抖一下加一炷香。那帮新兵被他练得叫苦连天,私底下给他起了外号叫“沈阎王”。
沈韫偶尔背着手溜达到校场边上,看他儿子拿着枪在新兵队伍里穿来穿去,把这个人胳膊掰正了,又踹那个人小腿让他蹲下去,嘴里还不停地骂道:“你那是拿枪还是端碗呢?胳膊绷直了!你,对就是你!往哪儿看呢?看前面!敌人能等你回过头来再砍你?”
老将军蹲在边上瞎乐呵,转头跟旁边的副将说道:“这小子出去几年,骂人的本事见长了。”
副将跟着陪笑,心里说您老人家骂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沈纪练完新兵还得跟他爹对练,沈韫虽然上了年纪,可手里那杆枪一点不含糊,爷俩在校场上打起来是真刀真枪地往对方身上招呼,当然收着力道,但被打实了也疼。
沈纪每回跟他爹对完练,胳膊都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都要军医架着他回营房。他爹还在后头喊道:“明天接着练!你这几年在京里养懒了,手上功夫退步了!”
沈纪龇牙咧嘴地回头喊道:“爹,我才回来半个月!”
“你小子,半个月够长了!”
军医把他架到营房里给他胳膊上抹药酒,边抹边说道:“小将军,骨头没事,筋有点拉伤,歇两天就好了。不过老将军说明天接着练,您看……”
沈纪趴在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说道:“跟他说我死了。”
军医笑一声,给他把胳膊缠好就出去了。沈纪趴在榻上,胳膊疼得连翻身都费劲,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还得打多久?
仗打这么多年,从他爹那辈打到他这辈,南疆的蛮族跟地里的野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他小时候跟着他爹在军营里长大,听惯了号角声和喊杀声。
他十岁那年头回见他爹手下的一个老参将战死,当尸体抬回来时,他爹蹲在那里抽一袋烟,故作平淡地说道:“好好埋了吧。”然后他接着去点兵了。
沈纪那时就明白,打仗这事在他爹眼里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可他不喜欢打仗,他带兵带得凶,是因为他知道练得狠了上战场才能少死人。他手底下那些兵,每一个都是别人家的儿子、兄弟,死一个就多一家子人哭。他带他们出来打仗,就得尽量把他们带回去。
沈纪趴在枕头上,那胳膊疼得他嘶一声。他就在这里想,要是有一天仗打完呢?要是有一天南疆太平了,不用再打了呢?
他脑子里就钻出来一个画面,他坐在个小院子里晒太阳,还有人弹琴,弹得不成调还挺高兴的,他想到这自己先笑了。
这天傍晚总算得空,他匆忙从营里回来,打一盆水把自己从头冲到脚,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前。案上摆着笔墨和几张纸,他提起笔落下去,写得还挺急的,字迹有些潦草。
开头问京城那边怎么样,天冷记得添衣裳,别老吃凉的东西。写两行觉得太干巴,又只能说道:“我在南疆一切都好,营中操练虽忙,但吃得饱睡得着,殿下不必挂心。”
写完这些又另起一行:“我很好,就是胳膊被父亲练得有点酸。”
这次他觉得太琐碎,又拿笔划掉了,这样瞎折腾一通,那纸面上乱七八糟的,于是沈纪干脆换一张重写。
最后他也算勉强写出一封像样的信来。
接着他又从案角的匣子里摸出另一张纸来,那是他打算写给伯父的信。
他伯父在京城做官,是个闲职。沈纪在信里写得明白,请伯父在京城里多照拂五皇子,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帮一把。信写到最后他还掩耳盗铃地写道:“此事是侄儿的私心,与沈家无关。”
后来伯父回了信,信里问他是不是已经选了五皇子。
沈纪:“一人私心,不牵连家族。”
伯父第二封信来得很快,信上就是说他太糊涂,简直是被萧氏迷得神魂颠倒。
沈纪假装没收到信,日子照旧过,蛮族那边入秋之后果然又闹起来,沈纪就带着人顶上去,打那两仗都赢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