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与何待诏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何待诏步子大, 简直克制不住眉飞色舞,发现她走得拖拖拉拉的,回头催促:“小姜待诏, 怎么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没有不愿意。
阿珠赶紧几步跟上, 目光却恋恋不舍地看向身边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宫墙上琉璃瓦的纹路,原来是这样的,地面砌得平整的石砖, 原来蔓延了若有似无的暗红色纹路。
少年人心思浅,喜怒哀乐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何待诏消化完了他的喜悦,分出心思来宽慰她:“三喜公公那句话,你真的听懂了吗?”
“嗯,明日,我们就要动身出宫了。”
“非也,非也,”他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来,“三喜公公说,往后,你我二人就是三皇子府的近臣幕僚了。这宫中, 有多少皇子,你知道吗?”
阿珠从来不关心这些。
何待诏谨慎地左右看了一会儿, 靠近了,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膝下有大皇子,早年时疫夭折了, 在那之后, 就将三皇子与淑真公主接过来抚养。”
这个阿珠知道。
淑真公主说过,她阿娘病逝了,“但我以为三皇子生母就是皇后娘娘……”
何待诏讳莫如深:“不, 听闻是犯了大过错,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往后如何,我等不得而知。”
“这样与皇子多少有何关系?”
“你啊,榆木脑袋。娘娘血浓于水的血脉没有,但正儿八经承认的嫡皇子就这么一位。你我今日是王府待诏,三年五年后呢?十年二十年后呢?二皇子、四皇子……”
何待诏摇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了。”
阿珠不知道她要往哪处走,只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保住了。
“那我们当了王府待诏,往后要自请离府,是不是三殿下点个头就行了呀?”
何待诏气了个倒仰,感觉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点拨,是在对牛弹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唉,唉。”
他一甩衣袖,叹着气大步离去。
小燕雀阿珠徘徊在回去的路上,东一圈,西一圈的,没有回待诏们的院儿,去了秘书省。
她已成了秘书省稀客,老孔令史一见她,就掏出了叆叇镜看,“小姜待诏,都长这么高啦。”
“老令史除夕吉祥,新岁安康,谢大人呢?我想找他。”
“你都会说,今儿除夕了,谢大人不留值,夜里还有陛下设的大宴呢。”
老孔令史乐了,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道山棠书阁内,已添了新的人在正襟危坐。
三年多,她长大了好些。
谢临也不是那个每逢宫宴都要去作记录,不得吃不得喝,在秘书省论资排辈最小的官员了。
但小燕雀还是不想归巢。
阿珠磨磨蹭蹭去到凌虚阁,又不知给公主留什么。
夜晚大宴百官,公主定然要提前打扮准备,等看到她留信的时候,都来不及见面。
她翻出压在废木料里的纸笔,把变戏法的关窍写出,随身带着练习的零碎小道具留下。
这些,很够公主琢磨嬉耍一阵了。
待诏院儿里,还留着的人,都知道她与何待诏就出宫了。
阿珠又收到许多道喜,芳葵最舍不得,眼眶都红了,“我给你缝的毡帽儿还没做好,我得抓紧了。”她顾不上忌讳,把毡帽直接往阿珠脑袋上套,比了比大小,“刚好,等我锁边收针,来得及。”
她捧着毡帽要走,阿珠从后头一把抱住她。
芳葵吃惊,打开她的手,“半大小子了,不知道轻重。”
打完了,却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珠在她那里赖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
除却随身衣物,私人物件少得可怜。阿珠在枕头底下塞了些银钱,留给芳葵,自己拢着被子,对鼓鼓囊囊的包袱皮子发呆。没补完觉的困意涌来,预想中恋恋不舍的一日,竟然被她睡过去了大半日。
醒来天都黑了,院子里飘来羊肉锅子的香味。
今夜轮到她和何待诏大宴同僚。
阿珠吃得十分饱,借口要消食遛弯,去了宫城南门。这里是连接皇城与民宅街区之间,最宽敞的门。每逢宫中大宴,各家马车就停在外门与二门之间的气派宫道上。
她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望过去。
华美富丽的暖毡顶盖,千姿百态的檐饰铜铃,统一抱着手臂,缩在驾车室打盹儿的车夫小厮。
不知道哪一家才是谢家的。
冷风吹乱了她额头的小碎发。
阿珠把芳葵赶制的小毡帽戴上,在宫墙角落跺了跺角。
这里听不见宫宴大殿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猜不到宴会到底要进行到何时。
她站得腿麻,换着左右腿蹦蹦跳,跳着跳着,听见了欢声笑语,抬头见一片珠光宝气。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