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难却
王世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愉快地回了住处。他倒不全是去扎张居正心,还顺便给张居正送去一份本月刊出的《新风》。
许多事情只要起了个好头,后续就会有人自行跟进,比如庞尚鹏关于一条鞭法的经验刊出以后,就有人来稿探讨一条鞭法是否适用于西北等等缺少银钱的地区。
要知道庞尚鹏试行一条鞭法的地点在福建、浙江,这两个地区甭管是明里搞还是暗里搞,那都是海运大省,坐拥大明最繁荣的贸易码头,大量白银在这些地区流入大明。
所以说吧,当地人交税时直接缴纳白银,对官府和百姓来说都是能减轻负担的事。
但是对其他地区的百姓来说,他们手头是没有银钱的,想要缴纳银钱就得拿农产品去换。
这能换到多少钱,可全是当地的乡绅豪强说了算!
如此一来,不还是把命运交给乡绅豪强吗?各地情况并不一致,如果非要全面推行,兴许并不能起到减轻百姓负担、增加国库存银的作用。
写这篇持反对意见文章的是前任户部尚书葛守礼,这人此前没有参与攻讦高拱的大型活动,又不赞同皇帝挪用国库的钱去享乐,所以高拱走后没多久他也以要奉养老母为由回老家去了。
在还没有辞官之前,葛守礼已经上书强烈反对一条鞭法以及正在他老家山东执行的一条鞭法变种(即一串铃法),表示咱山东土地贫瘠承受不起,山东的父老乡亲深受其害。
这次的文章更是把自己曾去当过几年一把手的陕西也带上了,表示一条鞭法务必要考虑这些地区的实际情况。
王世贞见这篇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措辞也并非全面否定庞尚鹏推行的一条鞭法,便也把这篇文章刊出了。
《新风》就是要发出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果只能一味地说好或者一味地说不好,构建这么一个舆论平台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这样的舆论声浪影响不了当政者的决策,兴许也能叫他们读到这些文章时多几分思量,不要酿成宋代新党旧党之争那样的惨祸。
王世贞近来与张居正往来多了,也知晓张居正存有改革之意,便特意把这期刊有相关文章的《新风》送了过去。
如今张居正在内阁之中尚处末位,还没有太大的话语权,大可多看看各方言论。待到将来真正当国,想必能对各方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吧?
王世贞心中暗自这么想着,归家后又听钱叔说有南边来的信,瞧着有顾闲写的!
那小子怎地又写信过来了?
王世贞这么想着,转道去了书房。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被钱叔摆在最上头的那封厚厚的信,而是先挑出了太仓那边送来的家书。
家书无非是报个平安,以及说起对女儿归家后的处置。
魏氏是个嘴硬心软的,这次王宜玉自个儿跑那么远,魏氏也只是意思意思地罚她禁个足。
王世贞心道女儿这般胆大包天不仅是他这个当爹的惯着,魏氏这个当娘的也没少惯。
他再继续往下看,脸就黑了。
信中说王世懋跟她们讲了年后顾闲要来家中拜访的事,问他这个当爹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是他有意把女儿许给这孩子,她就先不给女儿物色相看对象了。
王世贞:?
好你个王世懋,让你带侄女回家,不是让你把那小子也带回家!
只是想到顾闲,王世贞又有点犯愁了。
这么个混账小子,说喜欢吧,感觉亏心;说不喜欢吧,也感觉亏心。
他本就不是爱下决断的人,这会儿真是愈想愈心烦。
思来想去,这事儿都是张居正的错。没事让这小子拜什么师?
若不是当时父亲翻案的事还要仰仗张居正去说情,他绝对不会应承此事!
一想到亡父的事,王世贞又想到了辞官归家的高拱。
他父亲与高拱本是同年,可高拱为了反对徐阶提出的决策(大面积重审嘉靖年间冤假错案),竟然力主他父亲罪不可赦,以至于他们兄弟俩不得不在京师盘桓数月多方求援。
他日致仕归家若是要著书褒贬当代人物,一定得着重贬一贬这家伙!
经常写文章的人都知道,文章只需详略得当(自己想详的详、想略的略),无须半句谎言便能给人完全不同的观感。文人的笔可不是只能写些风花雪月的诗文!
这么想着,王世贞才去拆顾闲的信看。
顾闲信写得很随意,说自己拟定年夜饭菜单的时候想到了远在京师的老师,可惜自己身无双翼可以飞到老师面前及时送上份菜谱,只能劳动驿使帮忙送信。希望能赶上元宵饭!
王世贞:“……”
可惜元宵也没赶上。
左右是自己一个人吃,王世贞倒也不介意今儿是十五还是十六,只把菜谱拿给钱叔夫妇俩去研究,看能不能每日做上一两道来尝尝鲜。
顾闲这小子固然叫人烦心,但是菜谱又没有错!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