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他想到了多年以前。
北狄南下犯边,屠杀百姓,抢夺牲畜。
只有十五岁的陛下,于冬日点兵出征,带着当时无人看好,只有二百余人的铁鹞军,日夜不休抵达北境,迎着漠北寒风,夜袭三百余里,杀敌两千,大获全胜。
雪花飘落在漠北平原,天际残阳如血。
将士们凿冰游泳,用河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压制住热血沸腾的心情。
那一年,额尔古纳河冰冻三尺,河水冰冷刺骨,少年太子意气风发,卸甲跳入河中,与将士们一同洗浴。
打仗艰苦,太子瘦了许多,衣物被冰水打湿,绞缠在尚且稚嫩的年轻身躯上,勾勒出劲窄的腰身。
以及腰下十分骇人的轮廓。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沈濯耳边打趣:
“殿下不愧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异禀……就是苦了以后的太子妃了,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黄鹂啼鸣响亮清脆,叫得人心发慌。
薛青青不露声色地将披帛围好,抬眸看向沈濯。
见他仰面喝水,视线追随亭外黄鹂,暗中松了口气,想他应该未曾看到。
但,也太静了些。
许久未等到沈濯说话,薛青青心中不安,可又不好直白去问,便佯装自然,顺口一般道:“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濯放下茶盏,视线仍旧落在亭外,不往薛青青身上放,温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什么。”
“只是回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觉得十分有理,姝仪毕竟已经长大,有自己的顾虑与想法,我不能仅凭自己的想法见解,认定是为她好,便忽视她的感受。”
语气停顿了下,他郑重道:“毕竟终身大事,不可草率。”
薛青青听他这样想,不禁感到欣慰,也顾不上再去怀疑那些有的没的,笑道:“你能想开就好了,其实你和姝仪都没有错,只要能坐下来,将话说开,好好地谈谈,凡事皆能迎刃而解。”
“娘娘说的是。”沈濯恭敬道。
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总觉得对比方才,沈濯忽然变得客气疏离许多。
难道,真的看见了?
她眼睫轻颤,莫名地,裴怀贞那些恶劣又不堪的话,倏然响起在她耳边——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分明天色晴朗,大庭广众,亭子外面围满宫人与内侍,不远处还有禁卫把守。
可薛青青就是感觉,好似有一层古怪的氛围,绕开所有人,唯独将她与沈濯笼罩住了。
这种滋味十分古怪,甚至让她感到不适。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在想起裴怀贞的那些话之后,她竟会忍不住地,开始去恶意地揣测别人。
譬如此刻,分明沈濯只字未言,神色淡淡,她却在怀疑,他是否真的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他是否通过那些痕迹,联想出更多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是谁在她身上制造出的痕迹。
制造痕迹的过程,又该是怎样的……
一瞬间,薛青青被自己吓坏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此刻的念头。
她甚至感觉,她以后都没办法,再去以平常之心,去面对任何的男子了。
裴怀贞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之后,她应该永远不会主动再见沈濯。
亭中清风阵阵,清脆的蝉鸣断续传来。
静谧祥和的风景,薛青青却无心欣赏。
她口中干得厉害,只想饮上一口茶水,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下意识地,薛青青伸手去提茶壶。
却又在伸出一半之后,恍然想起腕间炙热的吻痕,不禁将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濯似是看出她的窘境,恭敬道:“臣愿为娘娘代劳。”
他抬手去够茶壶,欲要为她斟茶。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凭空伸来,抢先沈濯一步,握在茶壶的提柄上。
男人的手修长窄瘦,冷白无瑕,骨节匀称精致,被青釉色的裂冰纹路映衬,不像血肉长成,倒似美玉雕成。
“皇后的渴,自有朕来解。”
日影斑驳直入,照见一袭金纹玄服。
两边肩膀落满石榴花瓣,鲜艳如血的颜色,衬出一张黑瞳玉面,周身淡淡光晕笼罩,气势寒如霜雪。
裴怀贞看着沈濯,嗓音平和:
“就不辛苦沈爱卿代劳。”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