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
孩子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孺慕与全然的依赖。
起初,沈归年是满意的。这容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直到有一天,那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静修的洞府外,举着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对他说:“父亲,看,像小船!”
沈归年漠然地看着他。
孩子却兀自开心,将叶子小心放在一旁石臼积存的雨水里,用小手轻轻拨弄,看着小船飘荡,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纯净、鲜活,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简单的好奇与欢喜。
那一刻,沈归年坚硬如铁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刺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称之为心软的情绪,如同石缝里悄然钻出的一株嫩芽,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以及一丝莫名的恐慌。
他意识到,这个由他精血所化、承载着他长生野望的容器,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了独立的意志,鲜活的情感。
他不再仅仅是一件器物,他是一个人。
后来的岁月里,这种不适偶尔会出现。当孩子第一次炼成基础符箓,兴奋地跑来向他展示时;当孩子因为修炼受伤,却咬着牙不哭时;当孩子偷偷学着给他泡并不好喝的茶时……
沈归年的长生大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犹豫。
抹杀这个日渐鲜活的意识,占据这具身体,真的能得证永恒吗?还是仅仅成为另一场孤独的开始?
最终,在那个孩子即将成年、修为也足以承受他魂魄转移的前夕,沈归年做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选择。
他给了那孩子自由。
“你走吧。”他对已然长成俊秀少年的容器说,语气是他惯常的淡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必再回来。”
少年惊愕地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以及被遗弃的受伤。
沈归年转过身,不再看他。他听见少年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最终,脚步迟疑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没有赐名,少年却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江疑。
江疑,将疑,是疑惑他为何被创造又被抛弃吗?
沈归年没有深究,也没有挽留。
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软,于他漫长的、追求长生的人生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很快便被更深的执念覆盖。
只是后来,偶有听闻,一个名叫江疑的年轻道士声名鹊起,行侠仗义,将一套精妙绝伦的道法发扬光大,广收门徒。
沈归年独自立于山巅云海时,心底某处,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骄傲。
看,即便脱离了他的掌控,由他精血所化的生命,依然如此出色。
但这缕微澜,很快便被对长生更炽烈的渴求淹没。
他不再犹豫,开始筹备更极端、更不容于世的法门——以活人炼丹,攫取生魂灵力,强行延续己身。这一次,他不再有心软的对象。
然而,他低估了人心的恐惧,也低估了正义集结的力量。
虽然,他还没来得及对普通人下手,但屠戮生灵、炼制邪丹的消息传开,昔日那些或敬畏、或嫉妒、或恐惧他的人,终于找到了联合的理由。
以当世几大道门魁首为首,集结了上百名顶尖修士,布下天罗地网,对他发动了旷日持久的围攻。
沈归年很强,强到不可思议。单打独斗,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但架不住上百名当世强者的车轮战、阵法围困、法宝轰击。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疲惫,灵力也会枯竭。
那一战,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沈归年力战群雄,杀得血流成河,自己也重伤濒死。
最终,在力竭之际,被众人以生命为代价,联手镇压于这口特制的、汇聚地脉阴气的锁灵古井之下。
肉身湮灭,魂魄受困。
讽刺的是,那些胜利者,也无法将他彻底消灭,只能封印。
在井底最初那些浑浑噩噩的岁月里,沈归年愤怒、不甘,怨气冲天,几乎要化为真正的灭世厉鬼。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