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见过上差。”
新任暂署台州事务的佐办海瑞海刚峰朝服而立,徐步上前,按照《大明会典》中的规矩,肃然拱手见礼,随后向后一步,让出空间,等待这位前所未见的“上差”发出指示。
今日的接见甚为仓促,海瑞几近于全无预备;他是在巡视海堤时被上司的人紧急叫回来“谒见钦差”的,连身上的朝服都是临时借来,颇不合体;而上司的差役也语焉不详,只是反复强调这位钦差“身份贵重”,极为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含混不清,一句话都不能交代;搞得海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个“贵重”法,更不知道该用什么礼制。
不过现在,海刚峰倒是立刻明悟了——他还是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刚才给此人开门引见,弯腰曲背,连连鞠躬的,可是司礼监的太监,穿着四品服饰,可以称之“公公”的宦官高层——就像某个著名笑话指出的,我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但给他开门的可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当然,海瑞并不是会为官位而失态的人;拱手见礼之后,他又停了一停,等待来人——仿佛叫“朱四”来着——通报自己身份,方便调整礼制;按照《大明会典》,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到地方视察,才有专门接风的宴席与护卫;如果三品以下、并无皇命的官员,则绝无此殊遇。自然,地方上的人热衷进步,不管上猜身份如何,侍奉待遇都会拉到最高,糜费挥霍,在所不惜;但现在主持陪同的人物可是海瑞,所以他方才匆忙赶到,已经直接下令撤销了地方上布设的一切珍物,如今触目所及,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府衙,只有堂上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外加一壶茶水、几样粗糙点心而已。
当然,海刚峰这也绝不是什么蓄意慢待;你要问他缘由,他也会理直气壮告诉你,谁叫钦差到访之前没有通知身份?台州经费这么紧张,既然没有通知身份,那就只有按三品以下的规格先预备着,避免将来用不上浪费;就是钦差当真品级高贵,那也不妨现场再预备宴席。再说了,高皇帝的《大诰》里早就交代过了,钦差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吃喝的,有一杯水润喉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这点心还是海刚峰自己自己掏腰包补贴的呢!
可惜,外人并无此坚定不移之心态;至少那位伺候着神秘大佬入内的司礼监太监只左右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转为了惨白;他嘴唇嗫嚅片刻,大概是本能想怒斥此无礼的亵渎;但朱四面前,可没有他胡乱开口的份,而朱四呢——神秘莫测的朱四倒似乎并没有什么反感,实际上,他一步跨入衙门,环视四面,面露微笑:
“海知府?”
“不敢。”海瑞愣了愣:“在下只是署理,依《大明律》,实在不能算为知府……”
朱四自动无视了这句话,他又道:
“海知府写给布政使的几份公文,我已经看过了;先前下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也到台州临海的几处要害转了一圈,对照着海知府的公文一一细看,很有心得。”
要是换个地方官逢迎此处,大概听到这句话呼吸就要骤停——在大明官场里,上司和下官也是要有默契的;下官当然要不惜一切招待钦差,但钦差享受后也得知情识趣,该查什么、该抓什么,都得提前透点消息,纵使检查,彼此也得体面——什么叫不打招呼,不发公文,带着几个私人下来就直扑基层?你这也太过分,太不讲武德了!
不过,海刚峰倒并不觉得有什么恐惧,他只愣了一愣,本能瞥了一眼钦差的裤脚——靴子上确实沾着一点红泥,这是台州沿海特有的土壤之一,表明这位朱四还真真是亲自看过海防,而绝非信口胡吹,可是,这么身份非凡的钦差,怎么会纡尊降贵至此呢?这委实不大符合常理呀……
“我赞成你的观点。”朱四直截了当:“倭寇绝对会把主攻方向放在台州,而非山东;战场形势一目了然,没有可以走展的余地——至于锦衣卫的战报分析,那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哼,我看这些二百五真是惫懒太久,筋骨松散,连老手艺都潮得没法见人;要是在老——要是在太宗皇帝手上,皮不给他们扒下来几张……”
司礼监宦官打了个哆嗦,海瑞则微微瞪大了眼: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接、粗暴,毫不留情的侮辱,更别说侮辱的还是锦衣卫了——要知道,锦衣卫的战报可是当今圣上的奶兄弟陆炳亲自主管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骂人家二百五,是不是也……
“还有,沿海几个州养的是什么狗贪官,定期交的汇报写的比狗屁还要不通,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有的怕不是还是抄的;也就是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否则以老子的脾气——”
这也太跋扈了!无怪乎司礼监的太监都吓成了那样;这样的人必定尖刻狠辣,如果稍有不满,恐怕劈头盖脸,就要倾泻而来了!
“不过,你的公文也有瑕疵。”朱四又道。
“下官惶恐之至——”
“我看过所有公文,你写的公文最为详细,但涂抹、修改却也最多,有的还沾有墨渍。”朱四打断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你是自己写的公文吗?”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