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离京日,天将亮未亮。
她只带了一只藤箱、一个包袱,和那三封信。
藤箱里搁着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留给她的一只旧木匣,她临走前从西院兰草旁边拾起来,对着铜灯未燃尽的灯芯,她看了很久。
官袍迭得整整齐齐搁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乌纱帽端端正正压在上面。
管事追到角门外,老泪纵横,往她包袱里又塞了一袋碎银,说小姐路上小心,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永宁坊时,她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院墙内,枝叶萧瑟,和多年前一样沉默而苍劲。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句什么承诺。
然后放下车帘,再也没有回头。
起初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只知道岭南是流放之地,林清韵一定会往那个方向走。
她沿着南下的驿道,一个镇一个镇地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操京城口音的年轻女子,大概这么高,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被问的人大多摇头,偶尔有人说好像见过,但再问下去便什么也说不清了。
她在驿站过夜,在路边茶寮歇脚,替人写书信、抄文书换取盘缠。
她的字清瘦端正,筋骨内含,求字的人排着队来。
有人问她姓名,她只说姓苏,从京城来,是个代笔先生。
那些村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这位从京城来的女先生字写得好,人也和气,抄一份文书只收三文钱,替孤寡老人写家书分文不取。
偶尔遇到水患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帮人修堤治水。
那些村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有个从京城来的女先生,字写得好,堤也修得好。
她不要工钱,只管食宿。
堤坝修好那日村民们在堤口立了一块石碑,问她刻什么字,她想了想,说刻安澜吧。
愿此河永世安澜,不再泛滥。然后她背上包袱,继续往南走。
她走了一年半。
走过江南的梅雨,走过岭南的秋雨,走过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村镇。
她的包袱越来越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虎口上那道旧疤被南方的骄阳晒得褪成了极淡的粉白。
但她把那些信保存得很好,信封边缘虽已磨出了毛边,信纸却还是平整的,墨迹如新。
每走一段路,夜里在驿站的油灯下或破庙的月光里,她便会把信取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些字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她还是要读。
读那个人落在纸上的每一笔笔划,读她在“瑾儿”两个字上微微停顿的墨迹,读她在绝笔信末尾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的那一笔收锋。
她在一个又一个镇子上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操京城口音的年轻女子。
偶尔有人说见过,她便追着那一点点线索走下去,有时走岔了路,有时找到的人并不是林清韵。
她不气馁,只是把那三封信重新迭好,贴身收着,继续往前走。
她始终不知道林清韵确切在哪里,但她知道岭南的方向,知道那个人一定也走在同一条驿道上,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们之间隔着或长或短的时日,却踩过同一段尘土飞扬的官道,在同一个渡口等过船,在同一个茶寮歇过脚。
也许是前脚后脚,也许是数月之差,但她走在林清韵走过的路上,便觉得这条路没有那么漫长。
找到华阳镇,是在她离京一年半后的一个秋日午后。
她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翻阅一份地方商贾名录,本来是想找一间笔墨铺子添些纸墨,却在不经意间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登记的是镇上近年新开的商铺。
林记布庄,铺址在镇东。
她的目光在那个林字上停了很久。
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字上,感觉到纸张微凉的质感和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
华阳镇。
岭南。
林记。
她把名录合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岭南秋日依旧明媚的午后,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街上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闹。
所有声音都那么清晰而平常,和她这一年半里路过的无数个村镇别无二致。
可此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所有声音都响。
她循着地址找到那条街。
不大,两旁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街上有铁匠铺、杂货铺、一间飘着药香的中药铺。
布庄在巷子中间的位置,铺面不大,门板是新漆的,檐下挂着一块木匾。
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生涩,不像老字号那般圆熟,倒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花白
脸红心跳